第89章 又有人敲门

Tee桑 · 第89 / 129章 · 约7分钟

画完提香以后,缇芙妮没有画新的。

不是画不出来——手知道怎么动,笔知道蘸什么颜色。是她没有画。两天了,她每天走到画架前,翻开速写本,看到上一页的提香——深蓝色的,肩膀松着,手举着笔,旁边有一只猫。她看两秒,翻过那一页,空白的。她拿起笔,蘸了颜色,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

不是犹豫。是不知道画什么。画了肖像,画了运河,画了提香。都画完了。下一幅是什么,她不知道。速写本翻到空页,空页看着她。

笔尖悬着,水滴在纸上留了一个圆点,化开了。她看着那个圆点。化开的深蓝色,像一滴水落在石板上。

她放下笔。

提香在画架前。他在画那幅油画——画她的那幅。画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有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他一直在加东西。加了肩膀的弧度,加了手指的暖色,加了头发的缝。昨天又加了一笔——她膝盖上的速写本,速写本的边角卷了一点。他画的不是她画画的样子了,是她画画的时候速写本卷了角。

他知道速写本会卷角。他看了两个月。

三木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秋天的阳光照在猫的背上,猫的毛是暖的,暖棕色和深灰色混在一起。猫的耳朵转了一下,朝着运河的方向,又转回来。猫的尾巴垂着,尖动了一下。

画室里安静了。两种声音——提香的笔尖碰画布,三木的呼噜。缇芙妮的笔没有动,少了一种声音。

敲门声。

三木的耳朵朝着门口转了一下。

缇芙妮站起来,走到门口。不是商人——不是深色外套,不是铜扣。是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裙子,头上包着围巾。她的手不白——有茧,指甲缝里有泥。劳动的手。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哭过了以后,红退了一点,可还在。

"你是画水彩的?"她问。声音哑的。

"是。"缇芙妮说。

女人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不是商会的铜印,不是米黄色的厚纸。是一张普通的纸,折了两折,打开以后上面有一只猫。

铅笔画
的猫。画得不好——耳朵太大了,尾巴太直了,身子太圆了。可看得出来是一只猫。一只趴着的猫,耳朵朝着什么方向,尾巴弯着。

"我家的猫。"女人说。她顿了一下。"走了。"

缇芙妮看着那张纸上的猫。铅笔画的,歪的,不像猫。可女人把这张纸折着放在口袋里,带来了。

"我想画一幅。"女人说。"水彩的。"

缇芙妮看了她一眼。一个不画画的人,画了一只铅笔画的猫,折在口袋里,拿来找一个画水彩的人。她不要油画——她要水彩。

"为什么是水彩?"缇芙妮问。

女人看着那张纸上的猫。

"油画太实了。"她说。"猫不是实的。猫是软的。"

缇芙妮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三木。

"它趴在窗台上的时候最好看。"女人说。她的声音又哑了一点。"耳朵朝着外面,尾巴垂着。阳光照在它身上。"

三木趴在那里,眯着眼,耳朵朝着运河的方向,尾巴垂着。和女人说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见过你的猫。"缇芙妮说。

"我知道。"女人说。"可你是画水彩的。你画猫。"

她看到了缇芙妮画架上的速写本——翻开的,上一页是提香画画的样子,旁边有一只猫。灰绿色和暖棕色混在一起,一片,不细。可猫的耳朵是三角形的,尾巴是弯的。

女人看了一眼那只猫。她看了两秒。

"像。"她说。一个字。

缇芙妮没有说话。

"它是什么颜色的?"缇芙妮问。

"灰的。灰白。肚子白,背上灰。耳朵尖有一点深色。"

缇芙妮在脑子里画——灰白的猫,肚子白,背上灰,耳朵尖深色。趴在窗台上,耳朵朝着外面,尾巴垂着。阳光照在身上。

"画多大?"缇芙妮问。

"不大。"女人用手比了一下。巴掌大。一张小画。

缇芙妮点了一下头。

"多少钱?"

缇芙妮说了个数。比商人的肖像少——巴掌大的水彩,一只猫。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铜币不多,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不像商人的钱袋那样沉。

"它叫什么?"缇芙妮问。

女人看着那张纸上的铅笔画。

"妮娜。"她说。

她把那张纸留在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走出巷子,被水声盖住了。

缇芙妮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铅笔画的猫,耳朵太大了,尾巴太直了,身子太圆了。可那是一只猫。一只叫妮娜的猫。趴在窗台上,耳朵朝着外面,尾巴垂着。阳光照在身上。

纸的边角折了两道痕——折过两次,打开,再折,再打开。看了很多遍。

不在了。

她拿起那张纸,走到画架前,放在速写本旁边。三木从窗台上探下头,闻了一下那张纸。猫闻了两秒——纸上有别的猫的气味。不是画上的,是纸上的。女人把纸折在口袋里,口袋里有猫的气味。

三木闻了两秒,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它跳回窗台,趴下来,眯着眼。

提香放下笔,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看了两秒。铅笔画的猫,歪的。他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缇芙妮——她在看那张纸,手指碰着纸的边缘。和商人的妻子碰肖像的边缘一样——很轻的一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运河灰绿色的,跑着。

"画猫。"提香说。不是问句。

"画猫。"缇芙妮说。

提香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三木。猫趴在那里,眯着眼,耳朵朝着运河的方向,尾巴垂着。活的猫。

他走回画架前,拿起笔。

缇芙妮坐在画架前,把那张铅笔画放在旁边。她翻开速写本,空页。她拿起笔,蘸了灰色。

不是深蓝色。不是暖棕色。灰色。妮娜是灰白的。

笔尖碰到纸面,灰色化开了一点。她画了一个圆——身子。太圆了。和铅笔画上的一样圆。她停了一下,把那个圆放了放——猫的身子不是圆的,是长的,趴着的时候身子拉长,前爪搁在脑袋下面。

她蘸了水,把圆的边缘化开,拉长了一点。化开的灰色,从圆变成椭圆,从前爪的方向拉到尾巴的方向。

像猫了。不像圆了。

可这不是妮娜。这是想象中的猫。和画想象中的脸一样——想象的猫太干净了,没有毛的纹路,没有耳朵的弧度,没有尾巴的弯。她需要看真正的猫。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三木。

三木趴在那里,前爪搁在脑袋下面,微微张开。耳朵是三角形的,朝着运河的方向。尾巴垂着,尖动了一下。毛是暖棕色和深灰色混在一起的——不是灰白。可趴着的姿势是一样的。

她画了三木的姿势。前爪搁在脑袋下面,耳朵三角形,尾巴弯着。可颜色不一样——三木是暖棕和深灰,妮娜是灰白。她把颜色换成了灰色,可姿势从三木身上来的。

想象的猫长了骨头。和画想象的脸一样——想象的脸太干净,去桥上画路人的脸以后,脸长了骨头。画猫也一样——想象的猫太圆,看了三木以后,猫有了姿势。

可这不是妮娜的姿势。这是三木的姿势。每只猫趴着的样子不一样——三木的耳朵朝着运河,妮娜的耳朵朝着什么?女人说"朝着外面"。外面是什么?窗外的运河,还是巷子,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没有见过妮娜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她只有一张铅笔画和一个女人的描述。

灰白,肚子白,背上灰,耳朵尖深色。趴在窗台上,耳朵朝着外面,尾巴垂着。阳光照在身上。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猫。灰色的,趴着,耳朵朝着外面,尾巴垂着。不是三木,不是铅笔画上那只太圆的猫。是两只中间的猫——有三木的姿势,有铅笔画的方向,有女人说的颜色。

可不对。她看了两秒。猫的背太直了——猫趴着的时候背不是直的,是弧的,从肩胛骨到尾巴根有一个弧度。三木的背是弧的,可她画的是直的。

她蘸了水,在背上点了一下。水碰到干了的灰色,化了一点,背的弧度出来了。不是画的弧度——是水自己找的弧度。

她看了两秒。像猫了。不像三木,不像铅笔画。像一只趴着的猫。

可她不知道像不像妮娜。她没见过妮娜。

提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他在画自己的画——画布上的她,膝盖上的速写本。可他看了一眼她画的猫。

三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闻了一下速写本上的猫。灰色的猫,湿的,颜料还在化。三木闻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缇芙妮,又闻了一下。

猫闻了画上的猫。活的猫闻了画上的猫。

三木不满意,跳回窗台,趴下来,眯着眼。窗外运河灰绿色的,跑着。

画室里三木的呼噜又响了。缇芙妮的笔碰着纸,提香的笔碰着画布。两种声音一轻一重,和昨天一样,可纸上画的不是昨天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