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四种声音
手指上沾着一点深蓝色。一点。很小的一点。碰碟子沾的。缇芙妮看着手指上的那一点深蓝色,看了两秒。提香在画布上用深蓝色画着什么,她在手指上沾了一点深蓝色。颜色一样。深蓝色。
她没有擦掉。以前手指上沾了颜色,画完了就洗掉。三种颜色都洗掉了。可现在又沾了一点——不是画画沾的,是碰碟子沾的。一点。她没有擦掉。
提香在画布上画了第八笔。笔碰画布,一下,重的。缇芙妮听到了。她坐在画架前,听着提香的笔声。一下,一下。深蓝色在画布上加着。她在听。手指上沾着一点深蓝色。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可手指上有颜色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笔。笔搁在速写本上,没有动。笔是干的。笔杆上沾着一点深蓝色和暖棕色的痕迹,洗不掉的,像年轮。她伸手碰了一下笔杆。手指上的一点深蓝色碰到了笔杆,留了一点在上面。
她碰了一下,手缩回来了。手指上的深蓝色少了一点。还有一点。笔杆上多了一点深蓝色——不是洗不掉的那种,是刚沾上的,湿的。她的颜色碰到了她的笔。
提香在画布上画了第九笔。缇芙妮听到了笔碰画布的声音——一下。重的。她听着那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速写本。速写本在桌上,合着。三幅画在里面。翻到下一页是空白的——空页。
上次空页的时候,手摸纸。上上次空页的时候,手停了。这次手没有摸纸,也没有停。手碰了碟子,碰了笔杆。手在动。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上的深蓝色。然后她拿起了笔。
笔在手指间。笔杆上多了一点深蓝色——她碰上去的。她握着笔。握笔的姿势和以前一样——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中段,中指托着,无名指和小指弯在底下。手握笔的姿势没有变。可笔是干的——笔尖没有颜色。
她握着干笔坐了一会儿。笔在手指间,笔尖空的。没有蘸颜色,没有碰纸。她握着笔,看着速写本。速写本合着。她没有翻开。提香的笔声一下一下的。她握着笔,听着笔声。
她看了一眼碟子。碟子在桌上——暖棕色,深蓝色,灰色。深蓝色还湿着一点。她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深蓝色,又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干笔。笔尖空的。没有颜色。
碟子里的深蓝色湿着。笔尖碰上去就蘸了颜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碰了碟子。
笔尖碰到了碟子里的深蓝色。笔尖碰到颜料——湿的,稠的。水彩的颜料是水加颜料粉,化开以后是稀的,清的。可颜色一样。深蓝色。
笔尖上有颜色了。深蓝色。她蘸了颜色。可她没有碰纸。笔蘸了深蓝色,悬在速写本上方。速写本合着。笔悬着,没有落。
笔尖上的深蓝色湿着,一点。她握着蘸了颜色的笔,悬着。没有碰纸。
提香在画布上画了第十二笔。缇芙妮听到了笔碰画布的声音——一下。提香的笔声。一下,一下。她在听。她握着蘸了深蓝色的笔,悬着。没有碰纸。可笔上有颜色了。深蓝色。她画提香用的颜色。
他蘸了她的颜色在画布上画。她蘸了同样的颜色在笔尖上悬着。他在画,她悬着。颜色一样。深蓝色。
她坐了一会儿。笔悬着,蘸了深蓝色,没有碰纸。提香的笔声一下一下的。猫的呼噜低低的。运河的水声慢。三种声音。
她握着蘸了颜色的笔,听着三种声音。笔尖上的深蓝色湿着,一点。悬着。没有碰。
提香在画布上用深蓝色画着什么。她不知道在画什么。可他在画。他蘸了颜色,碰了画布,深蓝色落在画布上。她蘸了颜色,没有碰纸。深蓝色在笔尖上湿着。他在画,她悬着。
然后她翻开了速写本。
速写本翻开了。翻到空页。空白的。空页看着她。又是空页。上次空页的时候,手摸纸。上上次空页的时候,手停了。这次手没有摸纸,也没有停。手握着笔,蘸了深蓝色。
笔悬在空页上方,蘸了颜色,没有落。她看着空页。空白的。白色的纸,什么都没有。等着颜色落上去。像提香的新画布——空白的,白色的底,等着颜色落上去。她的空页也是。空白的,等着颜色落上去。
然后笔碰了纸。
笔碰纸。一下。轻的。水彩的笔软,碰到纸面像手指碰皮肤。一下。轻的。
深蓝色碰到纸面,化了一点。落在空页上,从中间往外面散。像暖棕色的圆刚落下来的时候——从中间往外面散。像深蓝色的光刚落下来的时候——从中间往外面散。可这次不是暖棕色,不是光。是深蓝色。落在空页上,化开了,从中间往外面散。
画室里有声音了。
笔碰纸的声音。缇芙妮的笔碰纸。一下。轻的。提香的笔碰画布。一下。重的。两种笔声——一轻一重。
以前画室里两种笔声都有——她的笔碰纸,提香的笔碰画布,一轻一重。后来只有轻的了——提香不画了,只有她的笔声。再后来只有重的了——她画完了三幅画,只有提香的笔声。现在两种都有了。一轻一重。两种笔声。
加上猫的呼噜,加上窗外运河的水声。四种声音。
笔碰画布,笔碰纸,猫的呼噜,运河的水声。四种。以前画室里也是四种——提香的笔声,缇芙妮的笔声,猫的呼噜,运河的水声。
后来少了一种——提香不画了,笔碰画布的声音没有了。三种。后来又少了一种——缇芙妮画完了三幅画,笔碰纸的声音也没有了。两种。再后来提香又开始画了,笔碰画布回来了。三种。现在缇芙妮的笔又碰了纸。四种。
四种声音齐了。笔碰画布,笔碰纸,猫的呼噜,运河的水声。四种。一轻一重,一低一慢。
提香的笔声是重的,沉的,像什么落在地上。缇芙妮的笔声是轻的,清的,像水跑。猫的呼噜低低的,暖的。运河的水声慢,冬天跑得慢,声音也慢。四种声音叠在一起,像画室在呼吸。
缇芙妮的笔碰了纸。深蓝色落在空页上,化开了,从中间往外面散。她不知道在画什么。手在动,深蓝色在纸上跑。手知道画什么?脑子不知道。手也不知道。可手在动。
提香在画布上画着。缇芙妮在纸上画着。两种笔声——一重一轻。提香的笔碰画布,一下,重的。缇芙妮的笔碰纸,一下,轻的。
不齐——提香的节奏是一笔退后看,再一笔再退后看。缇芙妮的节奏是蘸水,点,蘸水,点。两种节奏不一样。可都在动。两种笔声叠在一起,像两种心跳——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慢一个快。不齐。可都在跳。
三木趴在画架旁边,卷着,呼噜低低的。猫的呼噜和两种笔声叠在一起。猫不知道两种笔声都回来了——猫只知道暖的地方,画架旁边靠着墙,墙是暖的。猫趴在暖的地方,眯着眼,呼噜低低的。
两种笔声在猫的呼噜上面,一重一轻。猫的呼噜在底下,低低的,暖的。猫不知道画室里多了一个人在画画。猫只知道呼噜和暖。
窗外冬天的运河跑着,深灰的,慢。运河的水声和三种声音叠在一起——笔碰画布,笔碰纸,猫的呼噜。四种声音。
运河的水声在最外面,慢,像喘。三种在画室里面,一种在画室外面。四种声音叠在一起,像画室在呼吸。一重一轻,一低一慢。四种。
提香站在画架前,手在动。深蓝色在画布上加着,一笔一笔的。缇芙妮坐在画架前,手在动。深蓝色在纸上跑着,从中间往外面散。颜色一样。深蓝色。她的颜色。
他用她的颜色在画布上加。她用她的颜色在纸上跑。画法不一样——油画是加的,水彩是跑的。加的停在画布上,不跑。跑的散在纸上,不停。加的和跑的,都是深蓝色。都在画室里。一种在画布上,一种在纸上。
提香画了一笔退后看。缇芙妮蘸了水点在边缘。两种动作交替着——他退后,她点。她点,他退后。像什么你来我往——不是配合,是各画各的,可节奏碰在一起了。
以前在画室里也是这样——他画他的油画,她画她的水彩。两种笔声,两种画法,两种颜色。以前他用暖棕色,她用深蓝色。今天他用深蓝色,她用深蓝色。
颜色一样了。以前两个人各用各的颜色,今天两个人用同一种颜色。深蓝色。她的颜色。
四种声音在画室里。笔碰画布,笔碰纸,猫的呼噜,运河的水声。四种。不是三种,不是两种。四种。
提香的笔声回来了,缇芙妮的笔声回来了。都回来了。两个人在画。一种颜色在画室里——在画布上加着,在纸上跑着。深蓝色。一笔加一笔,从中间往外面散。四种声音叠在一起,像画室在呼吸。一笔,一下。一笔,一下。都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