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带不走的那幅画
纸套做好以后,提香做的第一件事,是量缇芙妮的肩宽。
他把细绳从她左肩绕到右肩,又让她像穿过Frari那道门时一样侧身。缇芙妮右手食指仍裹着布,转身时下意识护住胸前的纸套。三木以为绳子是新玩具,蹲在地上连扑了三次,最后把长度拖走半尺。
“你准备给我做一扇随身门?”缇芙妮问。
提香从猫爪下面抢回绳头。“先看你能带走多大的东西。”
完整票据曾在门缝里停留十一秒。那段时间足够一只手伸过去,未必能让画室北墙上的肖像通过。油画连框接近一人高,刚涂完的层次又怕弯折。即使拆掉木框卷起画布,颜色也会相互粘连,背面的许可与蜡封很可能在穿越时被压坏。
提香把肖像从北墙取下,只让木框下沿落地。缇芙妮扶住另一边,两个人尝试将它转过画室最窄的门。木框先撞上左侧石墙,换个角度又卡住右边柜角。三木跟在后面叫,像这场失败的搬运已经耽误了午饭。
“画室的门都出不去。”缇芙妮说。
“拆框可以。”
“Frari那扇门只开十一秒。”
提香没有继续搬。他靠在肖像背后,看见两个人刚写下的保管条件。若为了穿过一道不稳定的门拆掉木框,第一件被破坏的正是他们昨天决定保护的东西。
三张身份记录看起来已经凑齐两个位置,真正能够随身携带的只有提香那幅手部水彩与年长缇芙妮反复打开的空白纸。年轻缇芙妮的身份仍系在这幅大画上。票据认出她的脸,也认出正面的小布、背面的许可、签名与未被填满的暗处。
“做一张小的。”提香说。
他裁下一块掌心大小的旧画布,先按肖像比例勾出低头轮廓。缇芙妮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这一次提香已经得到她的许可,临摹的目的也很清楚。他只复制能够构成身份的部分,半张脸、右耳的小布、沾蓝的手指与一小块右侧空处。
油彩需要干燥,他们先用炭笔和薄水彩完成试稿。缇芙妮在背面照原文抄写许可,又让提香签名。小布记录整个过程,确认文字、比例与颜色都能对应原画。
小画放到木盒旁边时,完整票据亮起一线金光。光停在左侧门边下方,只有原画响应的三分之一。缇芙妮把大肖像转向墙面,小画的金线没有增强,反而又暗了一点。
【检测到相似身份特征】
【记录完整度不足】
提香将两幅画同时朝向木盒。左侧金线恢复原先亮度,小画的存在没有增加任何东西。它像一张写得很认真却没有本人经历的副本,票据看得懂,也知道那不是最初的记录。
“哪里少了?”提香问。
小布逐项比较。轮廓相似,许可相同,签名来自同一只手,小布的位置也没有偏差。它找不出一条可以通过补画修正的区别,只能将原画建立过程的日期、修改次数和本人确认重新列出。
原画从未询问开始,经过缇芙妮叫停、重新许可、加入小布和最后确认。那些事情已经进入画布每一层颜色。临摹稿可以复制结果,无法重新经历两个人怎样把决定改到今天。
提香听完,把临摹稿翻过去。“这张可以当路标,不能代替她。”
“那原画必须留下。”
“留下在哪里?”
画室会换主人,木梁会漏水,学徒也可能把一幅没有家徽的陌生女人卖掉。即使遵守背面的文字,五百年仍足够一场火、一轮潮水或一次粗心搬运抹掉它。Frari的墙更厚,也同样不能保证永远。
缇芙妮让小布调出门内十一秒影像。年长女人举手以前,胸前确实压着一件窄长物。画面只露出上角,厚度接近装订匠新做的纸套,尺寸却比空白纸大一些。
他们把纸套、提香的水彩和临摹稿叠在一起。三件东西放进窄木夹层以后,外轮廓与影像中的暗块接近。若年长缇芙妮带着它站在门内,她携带的很可能是一个小型档案,而非整幅肖像。
“她带的是副本。”提香说。
“原件仍在门的这一边。”
这个判断解释了影像,也带来新的限制。未来的门若需要同时认出三处身份,年长缇芙妮可以带着空白纸与两张便携记录,年轻缇芙妮的原画却必须在另一个时间保持完整,并位于票据能够感应的范围内。
缇芙妮把Frari平面图铺到桌上。小布叠加此前测过的距离,门形出现时,票据对教堂内部物件的响应远强于画室。若将肖像放到离锚点足够近的位置,它可能无需穿门,只要在1518年的这一侧继续证明年轻缇芙妮是谁。
“把画送进教堂?”她问。
提香没有点头。Frari不是仓房,修士也不会因为一张会发光的票据,允许他把私人肖像藏在祭坛附近。更麻烦的是画中的小布。一旦有人认定那颗金属物不合时代或不合宗教用途,最容易发生的处理就是覆盖。
“先问能放多久,不说五百年。”提香说。
“你准备怎么解释?”
“一幅需要避潮的画,想借一面干墙。”
“他们会问为什么偏偏是Frari。”
提香看向高柜里的票据。“因为我的大画在那里。把习作与《圣母升天》的材料记录放在一起,不算完全撒谎。”
缇芙妮没有立刻同意。藏起门的事可以保护小布,也可能让一幅私人肖像在她不知情时变成教堂财产。她已经在画背写明不得出售与改画,没有写明修士能否把它搬进永远不开的库房。
“我要能进去看它。”她说。
“你还在这里时,可以。”
“我不在以后呢?”
提香把细绳绕回手指,绳结正好停在她肩宽的位置。“那就给未来的你留一条找得到的路。”
他们没有当天把肖像送走。提香先做了一只与影像尺寸相近的便携夹层。外面用薄木,里面衬装订匠留下的软纸,三个位置分别放临摹稿、空白纸与手部水彩。每一层都能单独抽出,不需要折叠原作。
缇芙妮把夹层抱到胸前,又模仿影像里年长女人松手的动作。木盒上角从她臂弯露出的位置,与十一秒影像几乎重合。她抬起右手时,受伤的食指不能完全伸直,木盒便向下滑了一寸。
提香在背面加了一条布带。布带斜跨手腕,抬手时盒子仍贴在身体上。影像中的女人外套前襟有一道深色斜线,他们先前以为是衣服接缝,现在看来,也可能是磨旧的背带。
小布重新测量,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外轮廓相似】
【遮挡区域过大,无法确认】
“至少这次它没有说不对。”提香说。
“它也没说对。”
“够我们做下一步。”
傍晚,他们将便携木盒放到完整票据旁边。临摹稿只能点亮微弱左边,手部水彩点亮右边,老去的空白纸让顶部出现短短一线。三处金光无法闭合,中间仍缺年轻缇芙妮原画提供的完整身份。
提香把北墙肖像转向木盒。左边金线立刻升高,与另外两处短线连成一个尚未封顶的门形。画留在墙上,盒子可以被人带走,两者第一次在不相邻的位置共同起了作用。
他们又给肖像罩上运画时使用的旧布。左侧金线随即减弱,却没有像画面转向墙时那样完全沉下去。提香掀开布角,只露出画中缇芙妮右耳与小布,金线恢复一半。再露出低头的手和速写本,亮度继续上升。
画面被遮住以后,背面的许可仍在,票据只能认到其中一部分。运往Frari的路上可以加盖保护,到了存放位置却必须让正面保持可见,或至少让遮布能够被未来的人按说明打开。
缇芙妮取来一块木牌,画下掀布顺序。第一步露右耳,第二步露双手,第三步才打开整幅。提香看完,把第三步旁边的手画得更大,免得一个看不懂文字的人误以为那里仍要加颜料。
“五百年以后,他们认得你的画法吗?”缇芙妮问。
“认不出,就先学会掀布。”
她把木牌固定到画框背面,没有碰昨天封好的许可。小布同时保存图示与实际操作影像。即使纸张褪色,只要有人找到对应记录,仍能知道这幅画为何需要被看见。
提香随后做了一只临时运画架。两根横木托住画框,四角垫软毡,正面旧布只在边缘系紧。缇芙妮与他把肖像抬到楼梯口,完整票据留在画室桌上。距离增加到两层楼以后,金线仍能维持微光,转过石墙才完全熄灭。
小布将最远响应位置标到平面图。墙体与转角都会削弱联系,直线距离却比他们原先估计得更宽。Frari若能找到一间靠近门形锚点、又不与祭坛隔着厚墙的房间,肖像无需暴露在教堂正中。
他们把画重新抬回北墙。三木一路跟着横木跑,回到画室时终于抓住垂下的绳结,差点把保护布扯落。提香将猫连同绳子一起抱走,缇芙妮则检查四角,确认新画层没有被震出裂纹。
缇芙妮将便携盒背到身上,走到画室门口。她每退一步,左侧金线便暗一点。退到楼梯转角时,金线仍没有完全熄灭。小布记下距离,票据响应比他们预计得更远。
她回到画室,解下布带。“这幅画带不走。”
提香把肖像重新挂稳。“那就让它留下来做它该做的事。”
“一直留下?”
“先留到明天。明天去问Frari。”
窗外最后一班运货船正穿过桥洞,船上竖着几块比肖像更大的木板。它们可以沿运河被送到任何一座宫殿,画室里这一幅却已经有了不能随意离开的理由。
缇芙妮在便携木盒背面写下第一条路径。画室,北墙,随后空出一行,等明天补上新的位置。
小布将这条路径与Frari平面图关联,状态仍标为待确认。缇芙妮没有提前填写教堂库房,也没有把提香的推测当成事实。明天修士若拒绝,他们还要重新寻找一面能让画活过潮气与战争的墙。
她能够带走副本、纸套和提香画下的手。
真正认得她的那幅画,要留在五百年前等门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