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从不越界的猫,让我误以为自己没有边界。直到后来被其他关系碰疼,我才明白,三木给我的不是“省心”,而是一种罕见的分寸感:它靠近我,却从不侵占我;而我也在漫长相处里,慢慢为它打开了那扇门。
刚养三木的时候,我那张画画桌子不大。一米二的桌面,左边摊颜料,右边放水彩纸,中间留出一块刚好够我握笔挥动的空间。
这块空间是我的,我很确定。
但三木好像也这么确定。
它跳上桌的时候,从来不是漫无目的的那种跳。前爪先搭上来,脑袋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位置。颜料盘旁边不行,太湿;画纸旁边不行,太碍事;水洗罐旁边更不行,它被溅过一次,记住了。于是它绕了半个圈,在我右手边大约二十公分的地方,找到一块不属于任何工作区域的空地,转了两圈,趴下。
它趴下去的那个形状,刚好嵌进桌面上所有东西之间的空隙,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像是排练过的,但没有排练过。
我继续画,它继续睡。偶尔我换笔的时候手肘碰到它的尾巴尖,它也不躲,只是尾巴轻轻卷了一下,然后又卷回去,继续睡。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我画我的,它睡它的,一人一猫共用一张桌子,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稀缺的不是陪伴,而是一个生命靠近你的时候,仍然愿意给你留出活动的地方。
那几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边界的人。或者说,我以为我的边界可以无限大,只要你不太过分,我都能接住。三木给了我这个错觉,因为它从来不碰我的线。
它不推颜料罐,不踩画纸,不用爪子拨水洗罐。笔就在桌边,颜料盘离它不到十公分,它只要伸个懒腰就能制造一场灾难。但它不。它绕开颜料盘的时候,脚垫像是有感应,湿的地方绝不踩。它从画纸边走过的时候,尾巴收得很紧,像怕蹭到什么。
没人教过它,我从来没对它说过"不可以"。
我以为这是我的包容,后来才明白,它压根没给过我需要包容的机会。
一个从来没被碰到过的人,不知道自己有边界。
所以后来那只猫踩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
后来我在外地游学的时候,养过另一只猫。跟三木一样,也是美短,只是它是起司猫,粉鼻子、粉爪垫,颜值很高。那时我一个人住,因为在上海养三木的时候太喜欢那种彼此相处的状态了,所以满心以为,猫咪大概都差不多。于是下意识买了一只,想让它陪自己。
结果不是所有猫都是三木。
带回家那天我也挺开心的,但很快就不对了。
它总把沙发、床、刚洗完还没收起来的衣服选成厕所。猫砂盆就在旁边。我知道这未必是故意,也可能是应激,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可能是换环境后的不安。但那时的我,只感到一种被生活拖住的无力。
它还咬我的笔,是真的咬,会啃笔毛,笔杆上全是牙印。有一次我画到一半去接电话,回来时笔已经被叼到地上,笔尖摔劈了,那根笔我用了三年。
它的身体状态也不太稳定,隔三差五不吃东西,或者拉肚子,或者眼睛发炎。我住的地方离市区远,每次看病都要花半天打车进城,挂号、检查、拿药,一趟下来几百块。钱花得起,但那种"又被它拖住了"的感觉很烦。我本来可以画画,可以出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因为它又病了,我只能改计划。
养宠物的初衷是陪伴,但那只猫给我的感觉,像生活突然多挖了一个坑,我必须跳下去。
我没有讨厌它。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穿了一双尺码偏小的鞋,走路也能走,但每一步都硌一下,说不上痛,就是不舒服。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边界的存在。不是因为它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开始在心里记账了:算它又花了多少钱,算它又占了我多少时间,算我今天本来可以画三张画但只画了一张。
一个开始记账的人,已经过了线。
后来我又养过一只柴犬,是另一种撞法。它不是毁东西,是需要你。每天要遛,要陪。你画画的时候,它把下巴搁在你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你,全身都写着"陪我玩"。你说"等一下",它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你在敷衍,尾巴就慢下来,眼睛还是看着你,只是光暗了一点。
那种眼神让我愧疚。不是不喜欢,是我的生活方式装不下它的需要。
但"不合适"这三个字,也是撞了之后才知道的。碰到了,痛了,才发现线在这里,原来我有边界。
不是铁墙,是皮肤。平时感觉不到,但有人碰一下,你就知道哪里是自己,哪里是外面。
三木从来没让我碰到过那层皮肤,不是它弱,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
后来,我给柴犬找了一个更适合的家。那里有院子,有时间,也有人真心喜欢它。送走那天我有点愧疚,但看到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对它来说,那不是被我放弃,而是去了一个它的需要终于能被接住的地方。
疫情后回上海,我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三木那时候还寄养在父母家。妈妈打电话来说它不对劲,一直在猫砂盆里蹲着,尿不出来。我赶紧过去,把它送到医院。尿闭,公猫常见的问题,但拖久了会危险。三木九岁了,第一次出状况。
撞过边界之后,人会更敏感。所以三木尿闭那年,我才真的慌了。
它住了四五天院。那几天我每天去看它,它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前肢插着管子,看到我来就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很多。我伸手进去摸它,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咕噜噜地响,就安静地趴着,偶尔舔一下我的手指。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三木也会脆弱。它平时太稳了,稳到我有时候忘了它也会出问题。它不闹、不叫、不给你找事,你甚至会觉得它不需要你特别关注。但尿闭那几天,它缩在笼子里的样子,让我突然觉得,它不是不需要我,是它平时把需要收得太好了。
出院那天,我直接把它带回了我的住处,没有再送回父母家。
三木看到我,没有激动,也没有生气。就是"嗯"了一声,然后跳进了猫包。
好像在说:哦,回来了。
那之后我才慢慢意识到一件事:我跟三木之间的边界,从来就不是固定在那里的。它在变。
刚养三木那几年,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是"我画我的,它睡它的"。两个独立的空间,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状态。我不需要它为我做什么,它也不需要我为它做什么。我们之间有一道透明的墙,谁也不碰,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但后来我发现,那道墙上有口子。
是我先撕的。
我开始给它留位置。画桌上的东西本来是随意摊开的,后来我会有意把右手边的空间多腾出一点。三木每次跳上来,能趴的地方都比以前大了一块。
它好像也注意到了。它不再只找缝隙,有时候会大大方方地占掉半张桌面,尾巴搭在我的画纸边上。以前它绝不会这么做。
然后是键盘。我换成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它会直接跳上来,整个身子往键盘上一横,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串乱码:zaajskfgfjkahdklashkhdhjffg。我把它抱下去,它跳上来。再抱下去,再跳上来。第三次的时候,我不抱了。
它趴在那里,身子压住一半键盘,我只好外接一个键盘来打字。三木时不时蹭一下肚子下的键盘,屏幕上也时不时蹦出一两个多余的字母。我没有什么情绪,删了便是了。伸手在它身上摸两下,它咕噜噜地响,眼睛眯起来,好像赢了一样。
我烦吗?烦。
但同时我又觉得,它终于来找我麻烦了。
平时画画它不碍我,我反而偶尔会想:它是不是不在意我?它趴键盘的时候我才确认,它其实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打扰,什么时候不该。它选的方式,刚好卡在"烦人但不至于生气"的那个刻度上。
它来试探,我选择不堵上。
还有舔手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三木喜欢舔我手指上的水。我洗完手没擦干,伸过去摸它,它下意识舔了一下。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我只要伸出手指,它就会凑过来舔。一开始我还会蘸点水,它舔得认真。再后来,不用蘸水了,我伸哪根手指它都舔。
那个倒刺的小舌头舔在手指上,涩涩的,痒痒的。好像不是在找水喝,就是在确认我还在。
但朋友伸手指,它不太舔。同样的手指,同样的姿势,它闻一下就转开了。
认人。认气味。
门口那声"嗯"也是。
出门的时候,三木没什么反应。不追到门口,不叫,不蹭你的腿,好像你出门跟它没关系。
但每次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就能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咚",那是三木跳下来的声音。等我推开门,它已经坐在玄关附近了,仰着头看我,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平平淡淡的,没有激动,也没有抱怨,就是一声"嗯"。
但那个"咚"骗不了人。它本来躺得好好的,听到钥匙声才跳下来,它是专门走过来的。
两个怕麻烦的生命,本来各自缩在自己的空间里,觉得不碰就最安全。但待着待着,发现墙上可以开一扇门。门不关,风能进来,人也能进来。我让它进来多一点,它也让我进来多一点。
不用确认,不用解释。
就是钥匙一响,它跳下来。
我推开门,它"嗯"一声。
墙还在。
但我们已经在上面,给彼此开了一扇门。
木
三木回忆录
一只14岁的猫,一个14年不上班的画画人,同一个屋檐下的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