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霜,很多人先想起的,是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月亮、乌鸦、渔火,还有一个迟迟睡不着的人。即使没有在深秋的苏州泊过船,读着这两句,也能感到那一夜的冷。
三联中读宋英杰讲霜降的内容里,也提到了这首《枫桥夜泊》。诗里的一夜寒意,菜市场里一句“霜打的青菜”,清晨露天车窗上的白色冰晶,都能让霜降变得具体。
沿着这些经验往下看,节气里的气象、农事和人的生活,就慢慢连在一起了。

霜在地上,寒意却能“满天”
“霜满天”很容易让人想到,白色的霜从空中纷纷落下,像一场细小的雪。
霜的形成,要从地面附近看起。
晴朗、少云、风又弱的夜晚,地面和暴露在外的物体持续向外散热。草叶、泥土、汽车外窗,表面温度都可能降下来。当表面冷却到零摄氏度以下,附近水汽条件又合适时,水汽便可能直接凝华成冰晶,附着其上。
所以,天气预报里的气温还在零度以上,清晨的草叶和露天车窗,却可能已经结了霜。预报里说的是空气温度,叶片和玻璃表面可以比空气更冷。人站在旁边觉得冷,还不等于知道一片叶子已经冷到了什么程度。浙江省气象局霜的形成科普

露和霜也有区别。露是液态的小水滴,典型的霜是水汽直接凝华形成的固态冰晶。读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我们可以体会秋意渐深,却不能据此认定,每一层霜都要先变成露水,再冻起来。
古人对这件事也有不同解释。《淮南子》写“青女乃出,以降霜雪”,把霜雪的来临放进神话。东汉王充在《论衡》中则写过“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尝试从自然本身寻找云雨霜露的原因。两种认识,留在了不同的古代文本里。
这样回头再读“霜满天”,就有意思了。白霜附着在物体表面,诗里的寒意却充满了夜色。张继写下的江枫、渔火和钟声,让人感受到旅途中的冷与愁。我们懂得霜怎样形成,照样可以读懂这句诗。
霜降到了,窗外怎么还没有霜
霜降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也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通常在每年10月23日或24日,太阳运行到黄经210度的位置时交节。这是按太阳位置确定的时间。中国气象局霜降专题
至于你所在的地方,当天会不会结霜,还要看纬度、海拔、地形和眼下的天气。
二十四节气的许多名称,带着黄河中下游地区的气候经验。“霜降见霜,谷雨断霜”,也要放回这样的地域背景里理解。北方一些地方可能早已出现初霜,南方一些地方仍然温暖。住在不同地方的人,即使翻到同一页日历,早晨出门穿的衣服,也未必一样。
白露、寒露,再到霜降,节气的名字把秋天由凉入寒的过程分得很细。古人的描述里,寒露的露水“将凝为霜”,霜降则有了“始霜”的意味。这是对季节推进的观察,也要和每个地方实际出现露、霜的日期分开看。
苏轼在海南就留下过一件与节令有关的小事。
他在《记海南菊》中写,北方菊花大致随着秋季的早晚开放,岭南却常常到了冬天才开得盛。他在海南种菊,到了农历十一月,与客人泛菊,补作重九。
重阳本在九月初九,他却在十一月赏菊过节,已经过了霜降。苏轼的这篇短记,把地域差异讲得很明白。节日已经到了,当地的花自有自己的花期。
因此,霜降当天没有看到霜,并不奇怪。节气提供了共同的时间参照,家门口的树、花和菜地,还要在当地的天气里生长。
城里人在添衣,田里的人还要算一段日子
对于没有种地经验的人,秋天第一场霜,可能意味着又该加件衣服了。种植者关心的事情,会更具体。田里还有什么没收,哪些作物怕冻,这一轮降温会不会来得太早,都和收成有关。
这就要说到初霜、终霜和无霜期。
入秋后第一次出现的霜,叫初霜;入春后最后一次出现的霜,叫终霜。从春季终霜以后,到当年秋季初霜以前,这段时间就是当地的无霜期。它的长短,是安排农业生产的重要气候条件,各地、各年也有差异。中国气象局无霜期科普
农业生产的一年,要围绕作物的播种、成熟、收获来安排。对怕冻的作物来说,春天能不能再早种一点,秋天能不能等到成熟再收,都要考虑这段时间。但冬小麦等作物能够越冬,农业生产也可以通过选择品种、调整播种期、覆盖保温来适应低温。无霜期很重要,作物的耐寒能力和生育阶段同样重要。

这些日子也会随气候变化而改变。一项采用黄河流域83个气象站1960至2020年资料的研究发现,在这段时期里,初霜总体推迟,终霜总体提前,无霜期平均每十年延长约4.5天。农谚里的时节经验,需要和本地、当年的天气一起看,多年的平均变化也预告不了今年初霜会在哪一天出现。黄河流域霜冻日期研究
古人把寒冷与生活安排联系得很紧。《礼记·月令》记载“霜始降,则百工休”,随后又说“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秋收、储藏、工事与居处,被放在季节变化中安排。这些月令要求,留下了古人随寒暑安排劳动的想法。
同一篇里还有“草木黄落”“蛰虫咸俯”的物候记录。叶子变黄、飘落,蛰伏的虫子藏起来越冬,都被古人留意到了。今天去公园、走到田埂边,仍可以看看当地的草木走到了哪一步。即使没有霜,也有别的变化可看。
到了今天,住在有空调的房间里,人对室外冷暖可以迟钝一点;田里的植物仍要直接承受每一次降温。阳台上若养着怕冷的花,也能理解这种差别。人可以穿衣、进屋,植物能不能度过一个冷夜,要看它本身的耐寒性和所处的环境。
“霜打的茄子”和“霜打的青菜”,说的是同一种结果吗
“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这句话我们很熟,形容人蔫了、没精神。到了买菜的时候,又会听见另一种说法,霜打的青菜更甜。
同样一阵冷,为什么结果差这么多?
先要把霜和霜冻分开。
霜是附着在地表或近地物体上的冰晶。霜冻则涉及植物受到低温伤害。有时叶面有白霜,植物仍然好好的;有时空气干燥,看不见白霜,植物却已经冻伤。后一种情况,人们也称为“黑霜”。
植物受到多大伤害,还要看温度降得多低、持续多久,以及它是什么作物、正长到哪个阶段。只盯着有没有一层白色的霜,判断不了它是否安全。中国气象局霜冻科普
原来我们常说的“霜杀百草”,把严寒与白霜放在了一起。水汽凝华时会释放热量,局部降温可能受到影响,但不能因此把白霜当成保护层,也不能简单给黑霜、白霜排出固定的危险次序。
青菜变甜,和一些耐寒蔬菜对低温的适应有关。适度低温下,它们体内的淀粉可转化成可溶性糖,既改变口感,也有助于抵御寒冷。番茄、辣椒、豆角等耐寒性较差,受冻后容易发蔫、变皱,品质反而下降。中国气象报霜打蔬菜科普
所以,挑青菜时听见“霜打的”,可以想到适度低温带来的口感变化;看到家里的盆栽叶片发蔫,也得考虑它是否受了冻。白霜的有无、天气的冷暖、植物的种类,放在一起才看得清楚。靠延长受冻时间来追求更甜,也不合适。
有人盼暖,有人盼收成,霜降也可以热闹
我们熟悉的诗词,常常把霜与萧瑟联系在一起。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曹丕这一句里,天气转凉、草木摇落,连在了同一幅秋景里。《楚辞》也有“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露与霜仿佛先后传来寒冷将近的消息。“饱经风霜”“风刀霜剑”,又把这种身体能感知的寒冷,带进了人的遭遇里。
古代阴阳观念把霜雪与阴气联系起来,露的润泽、霜的严寒,也被赋予了不同意味。这些理解,有着古人的生活经验和想象。读文学时,我们会顺着它们感受深秋;看植物是否受冻时,就需要回到具体的气温和生长条件。
深秋也有另一种面貌。
在广西天等向都镇,霜降节与收获后的生活相连。对歌、祭祀、集市交易,把周边的人聚在一起。关于这一节庆的研究谈到,农民将收获后多余的农产品拿去交易,换取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品。壮族霜降节研究
田里忙过一阵,人群在集市上相聚。这样的霜降,有收获以后的热闹。
王冕的《舟中杂纪》也写过“露深花气冷,霜降蟹膏肥”。诗里有冷意,有斜晖、水竹,也有买酒、看山的兴致。寒冷正在加深,食物却有了这个时节的滋味。

我们当然可以在霜降感到清静,也可以继续赶集、赏花、做饭、出门看树。南北景物不同,每个人与这个季节的关系也不同。
对于城市生活,认识节气可以从很小的地方开始。清晨经过一片草地,留意白色的是露还是霜;买一把青菜,问问产地和这一季的口感;看到预报中的降温,也想一想窗外那些植物。
至于“月落乌啼霜满天”,以后再读,诗里的夜色仍然动人。我们也会知道,这样的冷夜过去,清晨草叶上可能有霜,田里有人惦记着收获,一些青菜正在慢慢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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