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去写生前,我也会把画材翻出来搭配一遍。
手上的东西多,选择也多。带哪套颜料,用什么纸,笔袋里放几支笔,光是组合这些东西,我就能琢磨一会儿。这个过程挺有意思,像是人还没出门,心已经先到了外面。
可我画过很多次以后发现,真正到了现场,大多数画材都不会用上。
我家附近有好几个适合写生的公园。共青森林公园、大宁公园、闸北公园,还有我很喜欢去的上海吴淞炮台湾国家湿地公园,骑小电驴大约四十分钟能到。相比城市街道,我更喜欢公园。草地、树木和天空画起来松一点,中间再露出一点建筑,画面里既有软的部分,也有硬的部分。
炮台湾湿地公园靠近吴淞口,东面临着长江与黄浦江交汇的区域,沿江岸线很长。坐在树荫下面,可以看远处来往的船,听江水拍岸。有风的时候很舒服,风太大又是另一回事。湿地附近的蚊虫也不少,这些都得到了现场才知道。
同一个地方,隔几天再去,光线、风和树的颜色已经变了。眼前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坐,附近的人多不多,今天看形准不准,也会影响我最后画什么。有时本来想画建筑,坐下以后状态不对,看来看去都觉得形不准,我就会把建筑缩小,让它只占画面的一部分,把更多位置留给树、草地和天空。
这算不上退让。写生本来就要取舍。建筑的结构明确,一旦比例和透视没看准,人很容易被它牵住。自然景物松一些,颜色和水分可以顺着当时的感觉走。我喜欢两者放在一起,建筑给画面一点支撑,自然景物把气氛带出来。至于谁多谁少,要看当天的眼睛和手是不是在状态里。
一个人坐在那里画,常有退休的叔叔阿姨走过来看。他们会问我是学艺术的吗,是学生吗。有时我戴着耳机,甚至戴着墨镜,也拦不住他们想聊两句。他们大多没有恶意,只是不太读空气。偶尔搭几句话也无妨,一次普通写生就这样多出了一点故事。
天气、路人、光线、船只,随时会把注意力拉走。画完以后心里一松,又急着收东西,手上就容易乱。我在户外落过水彩笔,也落过耳机。东西带得越多,摊开以后越难顾全。出发时觉得每一样都可能有用,回家时才发现,真正用到的只有几样,少掉的那一样倒很快被发现了。

如果只说最低限度的水彩写生装备,其实很简单。纸、颜料、笔,再加上打形用的铅笔,基本就能开始。固体颜料更方便携带。我画淡彩时,常常先用铅笔把形和线稿勾出来,再用一支中号水彩笔上色。它能铺大一点的色块,也能处理小地方,一张画往往够用了。水和吸水布带上,剩下的东西看习惯增加。
画材解决的是能不能落笔。到了现场画什么,画到什么程度,要靠观察和临场取舍。
很多第一次写生的人,会担心工具没带齐,也会担心到了现场画不出来。这些情况都很正常。我自己也遇到过人太多、没有地方坐、太阳太晒,最后拍几张照片就回家的时候。一次没画成,不代表不适合写生。多去几次,才会慢慢知道什么样的地点适合自己,什么样的干扰可以放过去,什么时候该换个角度,什么时候干脆换个地方。
如果一个人总是很难坐下来,可以先找画友同行。许多城市都能找到画画的人,只是需要自己主动去找。也可以从室内开始,找一家有窗的咖啡馆,点杯咖啡,对着窗外画一张。环境稳定一点,仍然能练习面对真实场景做选择。
写生和在家对着照片画,最大的差别就在这里。照片已经替你截好了画面,现场没有。你会遇到风、蚊虫、路人,也会遇到一艘刚好经过的船,突然改变的光线,或者一个原来没有打算画的角落。
每一次都像一场很小的城市旅行,路线可以提前想,到了那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现在很多人把在城市里边走边看叫作Citywalk。对我来说,写生也有一点这个意思,只是出门时多带了纸和颜料。
骑到地方,找片树荫坐下,先看看今天的风景,再决定这一张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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