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去过喀山。

认识这座城市,是从一位学员转来的几张照片开始的。她是英语老师,正在跟我学水彩。她的一位俄罗斯喀山朋友,拍了些秋天的照片,她又转给了我。

看见那些秋色,我觉得很美,便画了两幅。后来她把画给朋友看,对方很喜欢,希望我再画一些。

于是我开始想知道,照片里的建筑叫什么,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造起来的,住在那座城市里的人,读过什么故事。

我一边画,一边查,一边读。

01 我想在白塔旁停一会儿

金黄色的树冠挨着白墙。路灯沿着步道排开,长椅上坐着两个人。树叶有些还留在枝上,有些已经落到了脚边。

照片拍下了建筑,也留下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歇的地方。

这座塔叫普列奥布拉任斯卡娅塔,是喀山克里姆林宫的一座城门塔,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

白塔与秋树,参考照片
白塔与秋树,参考照片
白塔与秋树,Tee桑水彩
白塔与秋树,Tee桑水彩

我画它的时候,把塔放在画面中偏右一点的位置,左边留出一棵光秃的树。那棵树的枝条很细,画起来费时间,但它把画面的左边垫住了,塔才不至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翻到另一张照片,白色城墙上方升起了蓝绿色的穹顶。

宣礼塔修长,四个尖塔围着中间一个大穹顶。画面里的蓝色是有区别的,天空明亮,穹顶更浓也更沉,像同一块布在光里和背光处的两种样子。

这是库尔·谢里夫清真寺。查资料时我才知道,它建于1996年至2005年。

我原本以为,一座立在古老城堡里的清真寺,大概也是几百年的东西。结果那座塔追溯到十六世纪,这座清真寺二十一世纪初才完工,两者在照片上挨得那么近,年龄差了四百多年。

这个反差,我在照片里完全看不出来。

再回头看我画的那两张,白墙、蓝顶、黄叶,颜色是舒服的。但知道这些之后,那面墙在我眼里不再只是一道背景。

城墙与库尔·谢里夫清真寺,参考照片
城墙与库尔·谢里夫清真寺,参考照片
城墙与蓝色穹顶,Tee桑水彩
城墙与蓝色穹顶,Tee桑水彩

"照片只呈现此刻的样子,"

"它不负责告诉你,画面里的两样东西其实来自不同的时代。"

02 我照着一个圆盘画

第三张照片里,城墙前方出现了一个圆盘形的建筑。

中间凹下去,外围一圈檐口微微上翻。说它像飞碟不是我的发明,几乎所有人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它叫喀山国家马戏团,1967年开放,比那座清真寺还要早将近四十年。

这张照片的构图其实很杂。

圆盘占着画面的上半,底下是摊平的地面,划着停车位,停了几辆车。靠路边拴着一排滑板车,橙的绿的都有。左前方一根路灯杆竖着,几乎要穿过整个画面。

如果按一张风景照的标准,这些都可以算干扰。车应该挪走,滑板车不该出现,那根路灯杆更是碍事。

我照这个构图画了,没有把这些东西删掉。删掉是容易的,画面会干净很多,但也会空掉。一座城市的性格,往往就写在这些看起来不重要的东西上:有人在这儿停车,有人骑着滑板车过来,一根路灯杆就立在那儿,谁也懒得为好看把它挪开。

画完这一节,我对这座城市的兴趣,从一个"哪里好看"的问题,转到了"这里的人平常怎么过日子"。所以翻到那条不知道名字的路时,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喀山国家马戏团与街边日常,参考照片
喀山国家马戏团与街边日常,参考照片
马戏团与街边日常,Tee桑水彩
马戏团与街边日常,Tee桑水彩

03 我想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照片里那条路从近处一直延伸到树荫深处。中间是一条深色的沥青带,两侧铺着浅色的砖。左边的树是红的,右边一排杨树黄得发亮。色相很杂,整体却不吵,光被树滤过一遍,落在路面上是散的,没有明确的边界。

左边靠边有一张长椅,两个人坐着。路中间有人在走,一个穿红衣服的。

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一件事。

高尔基十六岁那年,抱着上大学的愿望来到喀山。《我的大学》里写的就是这一段:他没能进入大学,为了糊口在码头上奔走,面包作坊、码头成了他真正的学校。

这本书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名字,一直没读过。知道它写的是喀山之后,我才翻开来看了几页。

书里当然没有这张长椅,也没有这条我画的路。高尔基写的是十九世纪末另一批人的喀山,不能把照片和小说硬对上。

但它回答了我一个问题。

我原本好奇的是,一条这么好看的路,每天走的人是谁。他们是要去上班,还是只是出来坐坐。长椅上那两个人,是在等谁,还是就坐着。

《我的大学》给的答案不是关于这条路的,而是关于这座城市的:在这里,好看的路和艰难的日子是可以并存的。城市的样子和人的生活,本来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我画这条路的时候,把长椅和人都留下来了,还画得挺具体。那些人才是这条路真正的用途。

秋日林荫路,参考照片
秋日林荫路,参考照片
林荫路与行人,Tee桑水彩
林荫路与行人,Tee桑水彩

"一条路好不好看,走一趟就知道了。"

"它通向哪里,得看走的人。"

04 我在水边坐了一会儿

最后一张,我换了一张照片。

朋友最初发来的水景,没有让我产生太多想画的念头。后来我另外找了一张湖边的照片,就着它画了这张。

木栈道从近处伸出去,边上长着一片高高的芦苇。金属栏杆沿着栈道拐了一个弯。有人沿着走,有人坐在平台边沿,把脚垂向水面。再远处是城市的房子,一栋带圆顶的老建筑和几栋新的并排。

画的时候,天空的蓝是一块一块铺的,边缘留着水痕,水面用横向的短笔触,几笔浅蓝几笔浅灰。

这片湖叫卡班湖,在喀山城里,是长条形的一串湖。查资料的时候,我看到一件完全没想到的事:这一带滨水区拿过世界建筑节的城市景观奖,设计方是国内的团队。

我是学环境艺术设计出身的。看到这条的时候,我在画桌前坐了一会儿。

我画的是别人家的一片湖岸,画到一半才知道,把这片湖岸做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和我念同一门专业的人。他们去过现场,量过水线,想过人愿不愿意在这儿停下来。

我只是照着一张照片,把它画在了纸上。画的时候,手底下的感觉变了一点:那条栈道不只是风景,是有人认真设计过的、可以让人坐下来的地方。

还有一段故事。鞑靼诗人图卡伊写过一首长诗叫《水妖》,原名 Su Anası,取材当地的民间传说。诗里说水中有位女性,会拿着一把金梳子给自己梳头。

我没有读到完整的中文译本,只知道这个大概。但这个画面本身就够让人记住:一把金梳子,水里的手,梳头这个动作。

对于在这里长大的人,水边或许还连着童年听过的故事,如同我们熟悉的山川,也常常有自己的传说。江南的水边上也有河神,也有不能乱说的话。

卡班湖木栈道,另选的参考照片
卡班湖木栈道,另选的参考照片
卡班湖水岸,Tee桑水彩
卡班湖水岸,Tee桑水彩

我把画发给那位朋友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这几处里面,哪一处是他们平时喜欢停留的地方。

"如果答案不是最上镜的那一处,"

"那这张画,或许该往那个方向再改一改。"

Tee桑